111歲的生日與112歲的圓滿——懷周有光先生

發布者 cosmos 03/03/2017 好文共賞,

 

一過新年,天地圖書門市部就安排了一個專櫃「祝賀『人瑞』學者周有光先生112歲華誕」,以此向一月十三日生日的周有光先生奉上生日的祝福。那天晚上是天地圖書全體員工的團年飯,席間,我們還談起周老與天地的不解之緣。翌日中午,我就收到周老於十四日凌晨仙逝的噩耗。上帝終於記起了他,把他給帶到天堂去了。雖然他已經歷了四個朝代,度過了一個多世紀的歲月,他的離世可謂「笑喪」了,但對於周老的親朋好友,對於所有認識他的文化人來說,這都是一個令人難過的消息,大家再也不能聆聽到他的朗朗的笑聲,銳利和幽默的談鋒,再也讀不到他那平淡如水、深入淺出、充滿智慧的文字。他生於1906年1月13日,卻仙逝於112歲開歲的第一日凌晨,他的生命如同人生一樣製造了一個正點的奇跡,一個不可思議的圓滿。


與周老相識緣起於出書之事。2008年,友人說周有光先生有一本文集想在香港出版。早就聽說這位老先生的大名,初看他的文稿,都是打印在感光紙上,上面有些文字已漶漫不清,可見這是一部被積壓許久最終又被退稿的集子,周老在上面用紅筆作了許多添改。


先是與他兒子周曉平先生聯繫,曉平教授是知名的氣象專家,早年赴蘇聯留學,改革開放後又赴美做過訪問學人,是一位對人熱誠、文質彬彬、教養很好的科學家。


那一年九月正好去北京參加書展,與曉平先生約好了時間,他不與老父親住在一起。到了朝陽門內人民文學出版社附近的拐棒子胡同甲2號,那是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大樓宿舍。周老住的是3樓,沒有電梯,很快就找到了,第一次見到了他們父子倆,第一次進入這位「拼音之父」的居家,我就被「震」住了。多麼簡陋的工作室!周老坐在一張舊式的辦公桌前,除了一個書架之外,別無長物,可以家徒四壁來形容,他的起居由二位保姆照顧。那是一套老單位住宅,廚房、房間及廁所甚麼的都是革命年代的那種裝置,想也想不到,一位蜚聲國際的大學者,竟然住在如此樸素的陋室裏,卻時刻關心世界,「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從為他祝105歲生日起,天地先後為他出版了《拾貝集》《孔子教拼音》《朝聞道集》,最後出的一本是《歲月時時有光》,是一本訪談集,是為他的110歲生日祝壽而出的,前後六年,為周老出了四本著作,這在香港出版界中亦是罕見的。而這四本書凝聚了周曉平先生極大的功勞,沒有他的配合,這四本書又怎可如此順利、完美的出版呢?!


去多了幾次周老家,每一次與他聊天,都有如坐春風的感受,他的目光是如此慈祥,他的聲調不疾不徐。每有新客來訪,周老就會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很一般的筆記簿,讓訪客們留下姓名、住址,如果願意的話還請寫下你的意見。他總是說,人老了,耳背了,怕聽不清楚。這種老派人的作風,我在大學時代就已經領教過了,我們系裏有位魯迅在廈大當年的學生陳敦仁老師,每次去他家拜訪他,他總會像周老一樣拿出個本子讓訪客寫下姓名、單位。


周老與作者周老在三樓,沒有電梯,他的樓下住着我的學長及鄉賢、著名語言學家陳章太教授,周老喜歡與陳章太先生聊天。他們算是語改委的同事,陳先生對周老執禮甚恭,幾十年如一日。曉平先生常誇章太先生是大好人,周老過了一百零三歲了,還常下樓去院子裏散步,一個人扶着樓梯爬上爬下。大樓住客各掃門前塵,章太先生就把一樓至三樓的樓梯扶手經常擦得乾乾淨淨,怕髒了周老的手。我後來下樓去順道過訪章太先生,睽目多年,他自然非常高興,我說起擦樓梯之事,他忙說這是舉手之勞的小事,應該是他每天都要上樓去請教他的,但周老有時想到甚麼問題要談,就跑下來敲門了,章太先生說:「您打個電話來,應該我上去找您的。不然我有時出門去了,您不是白跑?!」周老總是笑嘻嘻地說:「沒事,就一層樓嘛。」


我有一次貿貿然請教周老:讀您的書稿時看到的都是電腦打字,誰幫您整理打字呢?周老微笑地從身後拿出一台日本夏普的電腦打字機,說夏普的中文打字機請我做他們的學術顧問啊!他們的程序設計領先全球,所以每生產出新型號,就會讓我試用嘛!我都是自己打出來的,還可以保存很多網上文章或電子文檔。說着說着,他就熟練地打印出一份別人傳來的文章,讓我們開開眼界,逗得大家看完都哈哈大笑。


周老與周曉平先生這一對父子,真如周老的夫人張允和女士生前所說的,更像一對兄弟。雖然所專學科截然不同,但他們在思想上甚為相得。曉平先生遺傳了雙親的睿智、幽默、善良和富有正義感。


我見周老不下十次,每次都由曉平先生安排及陪同,只有二次他沒有在場但也安排得很好。後來才知道他因住院開刀而未能前來。更想不到的是,曉平先生竟然先於老父而早走了一步。他的離去對一個已是110歲高齡的老人來說是一次最沉重的打擊。


老伴93歲時走了,兒子80歲時走了,剩下是這位近110歲高齡的老人。他常說的一句話:沒想到自己這麼長壽,上帝糊塗了,忘了把我帶走。然而他並不孤獨,更多的相識與不相識的人都將敬愛的目光投向這位「人瑞」的智者。


經常有人向他請教如何才能得享高壽,可有甚麼長壽的秘訣?他總是語調平和地說:不生氣,飲食簡單清淡。他討厭繁文褥節的社交應酬,他專心致意地研究他的拼音、簡體字的標準化問題。他鄙視「大人」——那些騎在平民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權貴們。尊重一切有知識、有良知及有獨立人格的文化人,平等對待保姆、芸芸眾生的小人物。


我好幾次聽到他不厭其煩地向那些來討「長壽經」的訪客們說到:不抽煙、不喝酒、吃清淡食物,以平常心對待一切事情。末了,又會加上一句話:「但可以飲一點啤酒,因為啤酒不是酒。」


「啤酒不是酒」,想來他還是時常會飲點啤酒,這句再平凡不過的話語,那麼平淡直白,就像他的文字一樣明白通順,深入淺出。他從不扮高深狀,不用那些拗口、偏僻、生澀的字眼,清風明月般地展現在讀者面前。這句話突然讓我想起楊絳先生翻譯的《斐多》中,蘇格拉底被押上刑場前向他的朋友說的最後一句話:「克里,咱們應該向醫藥神祭獻一隻公雞,去買一隻,別疏忽。」哲學家說的臨終遺言竟然如此平白,但這才是人話。


一月十四日那天晚上,我又想起了周老常說的:「啤酒不是酒,可以喝一點。」於是,我特地去買了一瓶小支啤酒,默默地打開瓶蓋,啜飲一口,心裏悄悄地想對周老說:周老,您也喝點啤酒嗎?我真想用這瓶啤酒為您送行!也祈頌您與張允和先生、周曉平先生在天國時能繼續喝點啤酒,笑眯眯地俯看天穹下您曾魂牽夢繞的吾國吾民!

 

二〇一七年一月廿一日於燈下

 

(轉載自2017年第87期《城市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