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地山播下的文學種籽——黃慶雲對香港兒童文學的貢獻

發布者 cosmos 31/10/2018 好文共賞,
許地山播下的文學種籽
——黃慶雲對香港兒童文學的貢獻
孫立川
 
  颱風山竹襲港過後,有一日去羅便臣道壹號去拜訪一位畫家朋友,我突然想起九月二十日剛去世的黃慶雲大姐第一次去向許地山先生約稿而造訪許府時,許地山先生就是住在羅便臣道上。
 
  黃慶雲在〈落華生悄悄播下的種籽〉一文中寫道:「(一九四一年)我請他(為《新兒童》創刊號)寫稿,他一口便答應了,而且約我到他的家裏談。他家住在香港大學後面的羅便臣道。從香港大學後山去,有一段路是頗為偏僻的。同學們嚇唬我說:『走那條路可得小心,有人會劏你的死牛啊!』事實如此,山上攔途截刧的事當時是常常發生的。每次我都有點提心吊膽的走上去;但是,到了許家,坐下來聽許地山對我介紹故事內容時,一下子我就被吸引住,其樂融融了!」1 
 
  這篇文章還寫道:「我認識許地山先生的時間不長,但卻經過了幾個不同的階段,與他建立起不同的關係,接受了不同的影響。」
 
  我們都知道:許地山先生是中國現代文學發韌時期的著名作家,他的散文作品《落花生》已成名篇,他同時又開創了中國基督教文學的白話小說,以「落華生」為筆名而名震遐邇,確立了他的文壇地位。1935年,他來香港大學任教,出任中文文學院長,直至1941年逝世。他將新文學的白話寫作之風帶到了香港,黃大姐在2016年接受記者沈舒、譚孔文訪問時曾說:
 
  「當時的香港大學中文系相當守舊,傳統舊文學的影響很深,許地山加入香港大學中文系後,積極改革課程,推動新文學的發展,打開了一片新景象。許地山對香港的貢獻很大,地位崇高。所以,柳亞子曾經說過,如果沒有許地山,『五四精神』和伴隨『五四精神』而來的新文學不會傳到香港。」2
 
  許地山在港大期間雖然不長,建樹卻很大,關於這方面的一些更具體的資料可以從《陳君葆日記》中找到佐證。許地山門下出了二個現代女作家,一是張愛玲,一是黃慶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黃慶雲走上香港的文學的道路是許地山帶出來的,而張愛玲雖然後來名聲很大,但與香港關係不大,不過是以她在香港學習期間的題材作為小說的內容,而黃慶雲大姐則是土生土長,以至終老於香港這塊土地上的香港人。黃慶雲大姐畢生所從事的兒童文學的創作生涯,其實就是在許地山的指導下邁出了第一步的。許地山為第一期寫作了童話《螢火蟲》,第二期《桃金娘》。許地山雖是她的私淑之師,她卻畢生以他為恩師。也正是從她的回憶中,我才第一次知道:許地山也是中國新兒童文學的開山者之一,他早期曾譯過《孟加拉民間故事》,在第一代的新文學作家中,還有魯迅、葉聖陶、冰心等都推介或創作過兒童文學作品,以此為兒童的文學啓蒙。可以說,她就是許地山先生在香港播下的一粒文學種籽。
 
  據黃大姐多次說過:她之所以會走上兒童文學創作之路,乃因「抗戰軍興,大家都希望做一些對國家、對社會有益的事,但怎樣才是有益的事呢?我想起魯迅的號召:『救救孩子』」,於是,她就踏上了這條不歸之路。(見上引《訪問記》)
 
  《新兒童》半月刊創辦的當年(1941年)8月4日上午,許地山還在電話中告訴黃大姐說他要替下一期《新兒童》寫稿的事,然而下午二時他就猝然逝去。但他的遺作繼續在半月刊上連載發表。1941年12月,香港淪䧟。半月刊停辦。1942年在桂林復刊。1944年9月,日本入侵桂林,該刊又被迫停刊。抗戰勝利後,《新兒童》在廣州復刊辦了4期,1945年12月轉回香港出版。1951年至1956年則移師內地出版。可謂顛沛流離,卻堅持了十五年,獲得廣泛的中國小讀者的喜愛。
 
  自1941年創辦香港第一份兒童文學雜誌《新兒童》半月刊伊始,黃大姐就獻身於中國兒童文學事業!七十多年來鍥而不捨,在兩岸三地出版了80多本著作,另譯有迪士尼經典小說十多種及韓國英譯兒童讀物八種,多為兒童讀物及其兒童文學創作作品,不僅在兩岸三地擁有數以千萬計的小讀者,而且遠播東南亞華文界,更被譯為英、法、日、西班牙文及烏爾都語。她還曾代表中國兒童文學作家出席日本、美國、法國、瑞士、墨西哥、委內瑞拉和韓國的文學及兒童文學會議,她為香港文學界贏取了無數的讚譽!
 
  為了更好地與小讀者們溝通,對他們有更好的了解,黃慶雲在創辦《新兒童》半月刊後不久即在雜誌上設立了「雲姊姊信箱」,希望這雜誌成為「童有、童治和童學」的「同人誌」,因此而徵募了許多兒童通訊員,為雜誌報道兒童新聞和提供稿子,與孩子們通訊,聆聽他們的心聲,並廣泛開放給孩子們參加編務,這可以說是創辦了一種嶄新的兒童刊物,而這個模式後來成為許多兒童圖刊的辦刊模式。改革開放之初,黃大姐在廣東創辦《少男少女》雜誌都是這種風格。我去年在廣州參加廣東省作協舉辦的「黃慶雲創作研討會」時,她的同事們爭相訴說她怎樣帶領大家把這個雜誌辦得風生水起,高峰時發行達一千萬份以上,成為廣東乃至全國影響最大的少兒刊物。
 
  而當年的《新兒童》的小讀者們,幾十年後還有人組團專門從加拿大來港與她重聚,其中最令人動容是豐子愷先生與他的女兒豐一吟女士同是《新兒童》月刊的忠實讀者。豐子愷先生曾以《新兒童》月刊小讀者豐一吟(時年14歲)的父親之名往該刊投寄了一份文章〈我與《新兒童》〉。六十年後,豐一吟女士寫信給黃大姐回憶說,此文寫作於1949年4月8日,後收入「豐子愷文集」,彼時豐子愷先生路過香港,他親自到跑馬地的《新兒童》門市部去問訊。豐子愷先生本身就是一個兒童教育家,他的《小故事》一書就是將中國歷史故事譯為淺白的文字,講給孩子們聽的。可惜黃大姐當時不在,緣慳一面,成為她終生的遺憾。好在豐一吟女士與她的女兒周蜜蜜後來成了好友,這本雜誌把二位中國「童心」作家的二代人連在了一起,算是文壇的一段佳話。
 
  我在這篇文章的落筆之際是有一些糾結的,究竟要稱黃慶雲為先生呢?還是稱為黃老、女士、老師、教授?但最後還是決定用「大姐」。今年是香港乃至中國文壇「文曲星」隕落之年,初春,102歲的饒公宗頤離開了我們;初夏,99歲的劉以鬯先生瀟洒地走了;中秋之前,98歲卻依然童心未泯的黃大姐也靜靜地告別了她所摯愛的香港。她對所有的孩子們都充滿着愛心,她待後輩如親人,把母愛的關懷目光和溫馨的笑容予以每一位來探視的朋友。我為她的《我的文化大革命》寫過書評,她要蜜蜜對我再三言謝。2011年香港小童群益會成立75週年會慶時,頒予她與周蜜蜜獎座,表彰她們母子倆長期以來對該會的無償奉獻。我應邀前去觀禮時,她握着我的手不斷地說着謝謝!
 
  雖近期頤之年她從容地從幾十年的激情、烽煙、俗累中退回到平靜的書桌前。可以說,她是香港當代最長壽及最有成就的女作家,她是當之無愧的香港文壇的驕傲!
四年前,我受命主編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的「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系列計劃叢書時,得到了香港文學研究界及作家們的支持與幫助,我們按計劃的要求選取二十一位戰後至今的香港代表性作家,編輯出版一人一卷的代表作,我認為這套叢書是香港文學的第一套大型作家個人選集,在選擇入選作家時,除了小說、詩歌、散文之外,作家的寫作體裁也是重要的標準,因而已出版的21位作家中既有現代小說代表,也有通俗小說、翻譯、劇作家、古典文學及兒童文學的傑出代表。在中國一百多年來的作家隊裏,饒宗頤、劉以鬯、黃慶雲都可在中國文學界的座標上找到應有位置,我相信,在當代文學燦爛的星座中,黃慶雲大姐就是其中一顆閃閃發亮的行星。
 
  黃大姐終於可以休息了,但我知道她是可以安心地走了,她是香港兒童文學的先行者,她在兒童文學這塊園地裏辛勞地耕耘了六、七十年,香港的兒童文學作家從她的孓孑一人的獨行發展到今日的蔚為壯觀,單單是兒童出版社就有多家專門單位,而她與張天翼、陳伯吹、冰心、葛翠琳等老一代兒童文學作家們畢生嚮往的中國兒童文學的春天已經到來,中國兒童文學已然蔚成大國,曹文軒獲得「安徒生《國際童話獎》」標誌着國際文學界對中國兒童文學的肯定。春華秋實,黃大姐作為最早的先行者中的一員,終能笑着看到這個絢爛的豐收季節的到來!《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黃慶雲卷》3中收有一篇〈生命之樹常綠(二十年後的覆信)〉,這是她對保存了二十年的香港兒童文學作家何紫二封信的「回覆」,何紫先生已逝世多年。文中,黃慶雲大姐從幾十年前的一項科研成果說起:一粒成為化石的千年前的古蓮子,竟然在科學家的手中復活,長出新的綠葉開出蓮花。她說:「對於我,何紫這兩封信也像那古蓮子一樣,埋在土裏也像埋在心靈裏一樣,叫我體味到生命的意義與永遠的瞻望未來。心裏只有一句話:生命之樹常綠。生命是個別的,而綠意是屬於無窮無盡的永恆的。」
 
  在她的文學生命周期中,許地山先生是播種者,他「悄悄播下的」這粒種籽就是黃慶雲大姐,她終於沒有辜負播種者的期望,在兒童文學的園地上破土而出,幾十年的向上生長,幾十年經歷風雨洗禮,終於長大成常綠的生命之樹。幾十年後,她評價說:「何紫是一個播種人。同時,他自己也是一粒可貴的種籽。」而在這篇永遠無法送達何紫先生覆信開篇的第一句話就是「種籽萬歲」,是的,曾歷經過那個火紅年代的人都聽慣了「萬歲」的三唱,百萬遍的呼喊,但人生不過百,何來「萬歲」身?!可是,種籽是可以長成大樹的,種籽是生命永恆的延續,一代代地繁衍下去,兒童文學的種籽將孕育出一代代优秀的作家!
 
  「種籽萬歲」!
 
2018年9月30日於
黃慶雲大姐逝世十天
 
1  《香港文學第486期《憶記許地山——訪問黃慶雲女士》。
2  《香港文學第486期《憶記許地山——訪問黃慶雲女士》。
3  《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黃慶雲卷》周蜜蜜編,天地圖書出版,2015年7月,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