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嚴回歸與生鏽拆毀

發布者 cosmos 18/09/2015 書籍推介,

黃碧雲的長篇《微喜重行》,寫一對兄妹的一生。曖昧的兄妹關係,從頭到尾隱晦不明,只是亂倫的意識明顯,哥哥拖住妹妹的手,妹妹會全身發麻,妹妹對哥哥抱怨父親,說:「他們有事情發生,才知道我們存在,」、「這樣讓我們有事情發生。」、「你不敢,我也不敢,沒有人告訴我們是甚麼事,我們知道甚麼?為甚麼不敢?會生白癡兒?誰說的?」……

 

實際上亂倫還是發生了(「我閉上眼睛,你的手有一點震抖」),只是黃碧雲小心地迴避這類細節,反而花大氣力,從頭到尾去寫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好像自從有那一份心開始,就一輩子無法贖罪,就要以糟蹋自己來讓整個人世解恨。

 

一般社會的成文法裡,均視亂倫為罪,兄妹不可有性關係,不管生不生孩子,亂倫都是禁忌,這也是中國文化傳統裡的人倫之常,但亂倫的現象在現實社會中並非罕見。黃碧雲這部小說,用意不在探討亂倫,因為對兄妹亂倫的萌生過程、其間的心理轉折、社會家庭壓力、個人的罪咎感,都極少涉及,只有點滴零星的暗示,點到即止,若有若無。中間有一段短時間的同居生活,甚至提到結婚,當然都是空想。家人根本不知情,社會有些許壓力(老燕知情但不說破),也並非毀滅性,到最後分開,與其說是外部的因素,倒不如說兩個人都不能面對自己。

 

整部小說著重敘述兄妹兩人在人生軌跡互相背離後,各自在事業、愛情、婚姻和家庭生活上,浪擲生命,胡混乖張,完全失去人生目標和熱情,在絕望和麻木中打發時間,最終哥哥因病去世,妹妹抱著哥哥骨灰回鄉落葬,一段不倫之戀,糟蹋了兩個人的一生。

 

所有發生的事都有其本,一個極之疏離的家庭,使兄妹兩人的關係不像兄妹,倒像朋友。父親在離島教書(「我記得的父親是個背影」),母親出走日本,哥哥寄居在鄰居家,妹妹讀寄宿學校,連暑期都留校,等於沒有家。哥哥見妹妹,要寫信約在尖沙嘴五支旗杆,一起去打保齡球,看一場電影,到碼頭看遠洋輪離岸,都像在拍拖,都是足以保留一輩子的甜蜜回憶。

 

兄妹之間的冷酷距離

整部小說以「微喜」自稱的「我」作敘述主體,稱哥哥為「你」,講述自己離開香港後,在日本自殺未遂,回香港找到哥哥同居,與母親的男友也發生一些曖昧,然後不清不楚嫁給一個男人,移民美國,生孩子,過毫無前景的庸常日子。

 

與此同時,交錯敘述哥哥的一生,他暗戀英文老師,到藥店站櫃台,和吧女胡混,做藥廠推銷員,自立門戶代理美國藥品,隨隨便便就娶了一個馬來西亞女子。他出席妹妹的婚禮,心事重重,欲行又止,遲到又早退,只是應卯作個樣子,心裡毫無一點喜樂(其實妹妹也沒有),然後生養孩子,移民美國,都像例行公事,對於生命中任何事,沒有興奮只有順從。與妹妹同在一國,偶爾聯絡言不及義,直到最後再見面已是骨灰。

 

兄妹兩人的命運,從他們未出生前就已注定,在那樣破碎的家庭,沒有溫暖與希望,又不幸互生情愫,冒天下之大不韙,沒有足夠的勇氣與人世對抗,終於敗下陣來。移民美國是自我放逐,遠離可以詛咒他們的社會,從此沒有歡容只有冷漠,然後等待天注定的結局。

 

由始至終的暗黑呼應

看這小說,只覺兩個人一路陷下去,一個深坑又一個深坑,不能自拔,似乎也不想自拔,潦潦草草打發日子,好像主宰著自己,其實只是任由生活壓榨,該發生的就讓它發生,然後喘息、承受、麻木,就連一點掙扎都沒有。像張愛玲說的:「一步一步,走入沒有光的所在。」

 

黃碧雲營造一個黑暗的、沒有生機的小小人間,痛苦倒不是問題,問題是徹底的絕望和麻木。家庭庸常的日子磨人,愛情可疑,親情可有可無,事業只是活命的依據,婚姻是自欺欺人的過場,即使有一點點對於從前那個人的牽掛,這牽掛又如此模糊,無從說起,到頭來天涯逆旅,生關死劫,一捧骨灰,四顧茫然。

 

「在世界終結之前,如有一微笑浮現;可以忘懷,可以湮沒,記下為了成灰。」這一微笑可不是歡欣,只是世界終結了,可以忘懷湮沒,於是鬆一口氣。

 

小說結束在微喜女兒的婚禮,哥哥的兩個雙胞胎兒子也來參加,年輕一代的新日子又開始了,他們又將如何捱過生的苦厄?微喜「驚惶四看,影影幢幢,來者都是世紀前人,一個一個一個挨在她耳邊說,這真是個完美的四月婚禮,是一個咒詛還是陰謀。」完美的四月婚禮竟是咒詛和陰謀,其前景可想而知。

 

到最後,「這時我見到,尖沙嘴五支旗杆,各旗飽滿飄揚,有人等我,有日子,有大洋船,遠行出航,莊嚴回歸,生鏽拆毀。」她還是看到最初的自己,和哥哥一起的好日子,「莊嚴回歸」的,還是去到最初危險的愛,而「生鏽拆毀」的,卻是自己的一生。

 

最後這八個字是全書的提綱契領,清貞決絕,驚心動魄。

 

文:顏純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