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望峯《非分之愛》網上試閱

發布者 cosmos 23/03/2017 好文共賞,

第一章 各自的幸福

 

最傷感的是,
我好像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將來。
 
在未來,
即使我們彼此都會幸福,
也只是各自各的幸福。

 

1
 
三年前,柳樂和普普分手,鬧得很不愉快。
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熱戀時,二人開了一個共同戶口,計劃儲一筆未來錢,留作旅行或結婚擺酒等用途。可惜,分開時錢財沒理清。
兩個月後,普普的好友郭泡沫致電給柳樂,務請他盡快還錢給普普。
事實上,兩人分開後,心情低落的他,完全沒碰過那個銀行戶口,甚至,企圖忘記有共同戶口這件事。可是,普普用這個方法大興問罪,令他活像卑鄙的騙徒。
接到來電的半小時內,他憤然跑到銀行,將屬於普普的那一份錢以即時轉賬的方式,轉到她另一個私人戶口內。
然後,他致電給郭泡沫,告訴她一切辦妥,請她轉告普普。
郭泡沫有問過他,要不要跟普普談一下?
他斷然拒絕。
他知道,他對此事的反感和耿耿於懷,令他不願跟普普說上一句話,寧願兩人就這樣不歡而散。
最好,一生一世,不要再有任何瓜葛。
 
跟普普分手後,柳樂的感情生活很不順暢。
拍了兩次可有可無的拖,皆不足半年就分手。他現任女友霍思欣,一年半前認識,算得上是合拍的一個。
可是,他心裏卻有強烈第六感,她不是個會與他走到最後的人。
兩人也曾談起普普,思欣知道柳樂喜歡這個女人,對他說:「既然你喜歡她,就該追回她。」
他表示不滿:「你是我女朋友,怎可跟我說這些話?」
「我是你女朋友,才會勸你遵從自己心意。」
他抱抱她的肩,明朗地微笑。
「也許,我和她都是初戀,才有特別深刻的感受。可是,過去了的不追回了,人要活在當下。」
跟思欣在一起的一年多,感情生活喜多於苦。
即使,普普留下的陰影,始終在柳樂心頭縈繞不去,但他怕思欣介意,自始隻字不提,思欣也不過問。
把他推薦入公司的大學同學小松,是柳樂唯一能夠訴心聲的人。
在酒吧內,柳樂捧着酒樽,用掌心感受冰凍,不知不覺說起心事:「忘記是誰說過的,找一個人談戀愛,就是要尋開心。假若是活受罪,這場戀愛根本不值一談。」
小松呷着啤酒,示意他繼續發表下去。
「可是,我在想,萬一你找的那個人,只能尋開心,卻無法糟蹋你的感情,對方真的值得你喜歡嗎?」柳樂說。
「阿樂,你把愛情看得太認真了吧!的而且確,有些感情像十號風球……但那些超級颱風,要幾多年才遇一次?」小松把一顆果仁拋入口裏,邊嚼邊說:「有更多感情,就像走到海邊吹吹風,舒服寫意就可以了,不必太上心啊。」
「也許,我對感情態度太嚴格吧。」柳樂坦白說:「但我會想,對我來說不重要的人,我怎麼要留在身邊?」
小松告訴他:
「人活到一把年紀,就該知道,不是每段感情也是真愛。」
柳樂點一下頭,落寞地回應:「就像旅行時遇上的背包客,共同走了一段路就分道揚鑣,但總算同行過、一起歡笑過。」
 
 
2
 
闊別三年,柳樂對普普已不存寄望。
一天下班後,當他挽着手提包,走到太古城的海傍吹吹海風,手機響起,他從西裝袋掏出手機,整個人呆住了。
來電顯示是普普的照片,在前面大剌剌閃現。
熒幕上有兩個圈圈,綠圈是接聽,紅圈表示拒接。
一陣海風吹來,他馬上醒覺過來。不想讓普普以為他不願接聽,便按下綠圈。
「柳樂,你好嗎?」普普的聲音很溫暖。
他以為自己會冷言相向,但並沒有。
「不錯。」他盡量叫自己輕描淡寫:「普普,你好嗎?」
「我很好,我要結婚了。」
「結婚。」對柳樂來說,結婚是件很遙遠的事。所以,他好像聽到一種他不熟悉的方言,怔然了幾秒才恢復常態,「你要結婚了!恭喜你!」
「謝謝。」她的聲音裏帶着笑意,「有空出來一下嗎?我想把請帖親手交給你。」
「好啊,出來聚一下。」
柳樂聽見自己的聲音,既溫和但充滿空洞。
掛電話後,他把手機放回衣袋裏,看着前面黑沉沉的大海,那種五雷轟頂的感覺,久久沒散去。
普普要結婚了,怎麼可能?    
與他同齡的她,今年才廿四。廿四歲結婚,不會太年輕了嗎?
他不想去相信,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海風有種教人感冒的冰冷,他瑟縮一下身子,感覺自己變小了。
翌日晚上,趁思欣瘋狂在趕大學論文,他偷偷去了跟普普見面。
兩人約在銅鑼灣Sogo附近的一家迴轉壽司店,那是她最愛的店子,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每晚也高朋滿座,門口永遠有着一條長長的人龍,如今已不見人潮。
柳樂先坐下,看着面前慢慢流過的壽司碟,記起兩人最愛玩的一個遊戲,他想着想着便笑起來。
這時候,有人在他身邊坐下,他深呼吸一下,才轉過臉去,看看普普。
她的髮型變了樣,打扮成熟了,依舊有着不近人情的美麗。
闊別三年,兩人卻在這種情況下再見。
「在笑甚麼?」普普看着他問。
「想起我們以前的小遊戲。」他向迴轉帶那邊抬了抬下巴。
「配對遊戲?」
「對啊。」
「要不要玩一下?」她拿起已放入綠茶包的茶杯,在自助斟水器下注入熱水。
「有何不可?」
她看看迴轉帶轉角的方向,恍如要透視甚麼,思索幾秒說:「紅綠紅。」
柳樂隨口說:「黃橙紅。」
遊戲即時開始,兩人引頸以待,看誰首先配對成功。
最後,轉了大半個圈,結果揭盅,是接連的紅碟、綠碟和紅碟。
「一連輸了十盤,終於輪到我贏出了!」說時,她已喜孜孜的準備着刑罰。
「三年前的事,你還記住啊?」
「慘敗到一個點,就會變成永誌難忘。」
「也對,十連敗的機會率,應該比中彩票還要低哩。」
是的,兩人愛吃壽司,也愛玩這個配對遊戲,令一頓飯更添樂趣。當時,普普連續輸十局,揚言以後也不要再玩了。
屬於那段日子的回憶,湧上柳樂心頭,原來,大部份時間也很快樂。
回想起來,更可能是人生中最後一段真心笑的日子。
普普調了一碟塞滿芥末的醬汁,然後,給他挑了一碟玉子壽司,她瘋狂的沾滿芥末。
他看着那塊由黃色變成了深綠的磚頭,哭笑不得。
「玉子的質地像海綿,最容易吸收芥。看來,你真的恨透了我。」
「我不恨你。」她連雙眼都有笑意,「只不過,忽然玩這個,又可以一雪前恥,實在太難得了。」
他聽出端倪,「你沒有跟誰再玩過這遊戲嗎?」
「沒有啦。」
「他是個嚴肅的人?」
「不,他不吃魚生。」
「這也難怪,一忍便三年,你的心情我明白。」
柳樂夾起那件綠色玉子壽司,慷慨的送進口裏去,一陣辛辣直衝腦門,使他淚水直冒。
他用雙手掩上了臉,不讓她看到他一副狼狽相。
普普自知過火了,她把綠茶移到柳樂面前,跟他說:「受不了吧?給你破例飲一口水啦!」遊戲規定不能飲水,以免沖淡攻鼻的味道。
柳樂卻搖了搖頭,願賭服輸的,君子地接受正式懲罰。
過了兩分鐘,辛辣的感覺才稍稍減退,柳樂放下掩臉的手,兩眼通紅地看她,不得不取笑一下自己,「真討厭,我這張表情,好像求你別結婚。」
「如果真有個男人這樣請求,我會好好考慮一下。」
「真的嗎?」他苦笑。
普普看定他一眼,嬉笑的神情收斂一點,「說笑而已。」
「我也是說笑而已。」
她從手袋裏拿出一張鮮紅的請帖,遞到他手裏,「下週六晚,你會來嗎?」
柳樂打開請帖,看到她和一個帥氣男人相擁而笑的婚紗照。
他把話說得婉轉:「我要問問女朋友,我不太確定那天是否有約。」
「方便的話,要來一下。」
「當然。」柳樂側着臉看她,由衷的說:「恭喜你,你成為新娘子啦。」
她掀出一個幸福的甜笑,「謝謝你。」
兩人笑着談着,時間好像倒流到幾年前。
他點了迴轉帶上沒有的炸蝦卷和茶碗蒸,也點了一支每次都叫的熱清酒。她吃得津津有味的,一臉都是滿足。
可是,柳樂心知肚明,這不是一次可望舊情復熾的約會。
她即將成為一個男人的新娘,而新郎並不是他。
所以,他覺得眼前的她,始終有着一份疑幻疑真的感覺。
 
 
3
 
晚飯後,柳樂捨不得普普,他騙她說自己太閒了,可以的話想送她一程,普普說沒問題。
普普住柴灣,從銅鑼灣乘搭港鐵過去要九個站,晚上十時多,列車還是坐滿人,二人站在兩個車卡之間的通道,面對面的站着,整個情景跟以前相近,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你和現任女友拍拖幾年了?」
「尚差三個月,就滿兩年。」
「你 愛 她 嗎 ?」
聽到這句話,柳樂看着相隔幾呎的普普,她也正視着他,恍如要打探他反應。
他用堅定的眼神看她,堅定的說:「我當然愛她。」
普普聽完就微笑,她把雙手插進衣袋,把視線投到地板上。
她輕輕吐出一句:「那麼,我就會很安心了。」
「嗯?」
「在我得到幸福的同時,也希望你會得到幸福。」
柳樂心頭有一陣苦澀流過,但對她笑着說:「會的,我們都很幸福。」本來,列車光線充足,他只覺四周一片淒迷。
就算,彼此都會幸福,也是各自各的幸福。
從柴灣站走到她家只要三分鐘,兩人到家樓下,柳樂抬頭可看到她掛着風鈴的三樓單位,他正色的說:「好了,再見。」
「你可以上來坐坐。」
柳樂聞言一怔,他無意識的把雙手插進外套袋內,卻碰到那張請帖。
他整個人清醒一下,聽到自己說:「不啦,我回家了。」
普普微笑了一下,也不勉強,向他點點頭。
「再見。」他說。
這是今生今世訣別的最後一句再見嗎?
他知道自己不會去她的婚宴了……但他也不敢想更多。
「只是這樣嗎?」
普普動了動嘴角,說了一句他不明白的話。
柳樂怔怔地看她,一下反應不過來。
她湊過頭來,把她的唇貼到他唇上,然後,她閉上雙眼,好一會才移開身子。
她睜開眼的凝視他,一笑,「再見。」
柳樂呆瓜似的站着,普普已迅速轉身走進了大廈。
他凝望着她,目不轉睛的凝望她,她沒有再回頭。
 
4
 
普普結婚當晚,柳樂躲在太子道的一家清吧內。
這家叫「Blue Joke」的酒吧,偏離了主街,顧客不多,柳樂來了幾次,跟兼任酒保的年輕老闆娘已熟絡。
最旺場的時段還未開始,整間店只得他一個顧客,他受不了店內播的失戀情歌,這令他感到頹喪,問老闆娘可不可以改播其他?
老闆娘便換了騷靈音樂,坐在吧枱前的柳樂,用手托着一邊腮,忽然大膽問了老闆娘一句:
「有沒有試過,愛人結婚了,新娘不是你?」
「誰不是這樣啊?」老闆娘用乾布抹着玻璃杯,「離開了的每一個女人,都會成為另一個男人的新娘。」
「也對。」他苦笑一下。
「今晚是舊女友的婚宴吧?」
柳樂乾笑一下。
老闆娘把抹好的玻璃杯反轉,放到吊架上,「她也有請你出席嗎?」
喇叭正好播着一位黑人女歌手唱的藍調音樂,她的歌聲沙啞憂鬱,正好給柳樂配上哀樂。
他哀哀地說:「簽紙儀式和婚宴同場進行,我受不了。」
「是的,真叫人難以忍受。」
「這一刻,她該宣讀着結婚宣言,交換着指環了吧?」柳樂看看手錶,時間是八時多。他說:「然後,她就會忘掉在她生命裏出現過的我,她的心從此專屬一個男人。」
老闆娘把他飲到杯底的啤酒杯拿走,斟了新一杯,擺在他跟前。
「這一杯由我請客。」
「嗯,謝謝。」
「你今晚會飲到醉死方休了吧?」
「如果我不省人事,勞煩把我擲到後巷就可以了。」
老闆娘掀掀嘴角,「我也這樣想。」
於是,柳樂就在悲傷的曲子下,延續着愁緒。
雖然,這樣說很詫異,除了跟普普的舊情折騰着他,最讓他痛苦莫名的,居然是她臨別前的吻。
到了這一刻,她唇上的濕潤和柔軟,恍似仍未完全消散。
放在酒杯旁的手機震動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普普同居室友郭泡沫的來電。
他不能不去猜想,普普會不會借郭泡沫來傳話,問他為何沒有在婚禮出現?
注視着不住震動的手機,他久久沒接聽。直至他覺得自己想多了,也明知自己總該交代一聲,便按下接聽鍵。
「柳樂?」是郭泡沫。
上一次對話,已是三年前,由郭泡沫代普普追債。那種恥辱,柳樂還是不能忘。
他盡量表現從容:「郭泡沫,你好。」
他準備推說是公司加班,走不得。
「婚禮告吹了。」
「咦?」他一下反應不來。
「新郎並沒有在結婚儀式出現。」
一切始料不及,柳樂急急的問:「普普怎樣了?」
「我陪着她回家了。」
「我可以來探望她嗎?」
「快來。」
放下手機,他馬上截了計程車,趕去柴灣。
在車廂裏的他,腦裏嗡嗡作響,甚麼也想不到。他對不斷跳升的車費漠不關心,只是想盡快見到普普。
郭泡沫開門,告訴他普普在睡房內,已累極而睡。
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卸妝後的郭泡沫一臉倦容,她慢慢說:「整個婚宴,由新郎作安排。基於男家反對,上午的過門習俗,全部從簡。所以,兩人結婚的第一個儀式,就是在晚上簽署結婚證書,可是,新郎一直沒出現。」
柳樂沉聲問:「那男人叫甚麼名字?」
「森美。」
「沒有人找到森美?」
「他一整天也關上手機,無人可聯絡到他。」
「森美的家人呢?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行蹤吧?」
「他們向普普聲稱,他們也聯絡不上森美,所以沒辦法。」
他聽出話裏端倪,「男家方面,好像不是善類?」
「森美是每個女人夢以求的王子,普普則是普通人一個,這是現代灰姑娘的故事橋段。」說到這裏,郭泡沫看看睡房門那邊,把聲音壓低了點:「所以,辦這次婚禮,只有吃力不討好,普普受了很多委屈。」
「新郎沒出現,要怎樣收場?」
「普普拿起咪高峰,對各位賓客們親口鞠躬致歉,表現得若無其事的。」郭泡沫說:「賓客們得悉婚禮泡湯,無趣地散席。」
他聽得心頭隱隱作痛,可想像當時的場面會有多難堪。
但他感受到的痛,遠及不上普普感受的百分之一吧。
他繃緊了臉,握緊拳頭的問:「他算甚麼男人?讓一個女人獨自承受這一切!」柳樂看看普普的睡房門,猶豫一刻才問郭泡沫:「我應該去看看她嗎?」
「她想見到你。」
柳樂無聲的推開房門,靠牆壁上的小夜燈看去,普普背對着房門卧睡,被子披到下巴前。
他小心的關上門,不發出半點聲音,慢慢繞過床尾,步到她跟前,跪在床邊的地上,把頭移到俯視到她臉部的高度,無聲的凝視着她。
普普緊緊閉着眼,恍如做噩夢的深皺着眉,樣子蒼白憔悴,與上次見到容光煥發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她像一頭重傷的小貓,令柳樂看得心酸。
今天經歷了恍如受難曲一樣的她,真的受夠了。
柳樂實在不忍心喚醒她,正想站起來無聲無息的離開,普普卻轉醒過來了,用充滿紅筋的一雙眼看他,朝他慘白一笑。
「你來了。」
「我來了。」
「但你沒有來我的婚禮。」
他努力一笑,「所以,不必向我道歉了。」
她從被窩裏伸出手臂,他握起她的手。她的手指有陣冰涼感,一點也不像是從暖暖的被窩內伸出的手。
他用指頭擦擦她沒戴上指環的無名指,他知道,那是一種打從內心傳出的冷意。
普普把他的掌心拉近她的臉,貼着她的臉頰。
「留下來陪我好嗎?」
「直至你真正熟睡,我才會離開。」
普普好像得到了莫大安慰,微笑點一下頭。
「睡吧,無人會傷害你。」他說。
她慢慢閉起了雙眼。
柳樂的視線一直無法離開她,跟她在一起的美好記憶蘇醒了。
「我會為你做一件事。」柳樂凝視着合上眼的普普,用承諾的聲音說:「我會替你把新郎找出來,帶到你面前,讓他向你親自道歉。」 
淚水頃刻從普普緊閉的兩眼溢出,滑落了柳樂的指縫,她卻一直沒睜開眼來。
不知不覺間,柳樂的眼淚也淌下,爬滿一臉。
但他沒抹掉淚水,任由它無聲無息的滴落衣襟。
 
有種痛,
叫心痛,
會由你心裏,
傳進我心裏。

 

標簽: 小說 愛情 試閱